时近中秋，四川省郫县老兵董贵生开始忙着为100多位居住在全国各地的“爸爸妈妈”准备月饼、板栗等节礼。他即将踏上回“家”之旅，与这些“爸爸妈妈”中秋团聚。
　　这是董贵生第30次中秋“回家”——从1985年开始，这位原驻滇某部的老班长按照与27位牺牲战友的生前约定，30年如一日替烈士尽孝，写就了一位老兵的信义传奇。

　　董贵生在麻栗坡烈士陵园看望战友。资料图
　　死者尽忠，生者尽孝
　　“哪个死了，父母就由活着的兄弟伙照顾！”1984年4月30日，云南边境者阴山收复战斗发起前，董贵生和战友这样约定。
　　战斗中，董贵生的27位战友光荣牺牲。走下阵地，他接到一个对他来说比在战场上搏命拼杀更艰巨的任务——为牺牲战友家庭送阵亡通知书。
　　“一份通知书、815元抚恤金、400斤粮票、3包白糖，这就是当年发给一户烈士家属的抚恤金和慰问品。”拿着薄薄的通知书，带着沉甸甸的心情，董贵生首站来到牺牲战友杨模山在四川省郫县唐昌镇的家中。
　　“伯父伯母，你们为祖国养育了一个英雄的儿子……”战友牺牲的事儿董贵生实在不好直说，只好说些场面上的话，希望老人能明白。但连说8遍，两位老人显然没听懂。董贵生不得已，说出了杨模山牺牲的噩耗。
　　两位老人先是一愣，继而，杨妈妈把董贵生带过来的抚恤金、慰问品扔了出去，顺手拿起手边切猪草的刀，追着董贵生吼道：“我不要这些东西，只要儿子，你把儿子还给我……”
　　在送递通知书的过程中，董贵生不知多少次经历这样的场景。这让他体会到另一种不同于战场生离死别、却更加恒久绵长的痛苦。于是，董贵生每通知一户，都特意多留几天，替老人们挑水种菜、劈柴做饭，陪老人们聊天散步，直到他们接受儿子牺牲的现实。
　　就这样，原本预计3个月能完成的任务，却花了董贵生10个月时间，更改变了他的一生。面对烈士父母，董贵生无数次在心里重复对牺牲战友的承诺：死者尽忠，生者尽孝！
　　勉力自强，矢志不渝
　　1985年11月，董贵生退伍回乡，开始兑现他对牺牲战友的承诺。对于“爸爸妈妈”的照顾，董贵生不可谓不尽心，但他对自己始终不满意：“刚退伍时在郫县豆瓣厂当送货工，连自己都很难养活，照顾老人更显得力不从心。”
　　但不管如何艰难，董贵生始终坚持着、坚守着……1991年，利用省吃俭用省下的钱，加上亲朋好友的资助，董贵生开了一个小小的农家乐，取名“‘听涛园’老兵俱乐部”。他说：“办农家乐，既是为寄托对牺牲战友的哀思，也是为钱！没有钱，我拿什么来照顾‘爸爸妈妈’？！”
　　开业至今，“听涛园”已经搬了4次家。但不管搬到哪里，有些设置是不变的：以“炊事班”“一班”等命名的包间、为牺牲战友设置的安息地、“两山”作战牺牲的烈士名录……
　　每天早上6时30分，“听涛园”内便会传来阵阵军号声，董贵生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——他身着65式军装、军帽，走着正步来到烈士安息地，郑重为战友们焚香、倒酒、点烟、鞠躬、敬礼。阵阵军乐声中，他一个人在烈士姓名墙前，絮絮叨叨，叫着战友的名字，跟他们说当天的天气、说自己的安排……

　　董贵生在“听涛园”。资料图
　　他系围裙、戴袖套，在水管下洗菜，在灶台上炒菜，在餐桌间传菜，忙前忙后停不下来……他迎接一批又一批不约而至的退伍军人，他们相互敬礼、握手，说起那段激情燃烧的日子，唱起“日落西山红霞飞，战士打靶把营归……”
　　厨师、勤杂工、接待员，董贵生什么工作都干。看他那么辛苦，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请些员工？董贵生说：“一来为了节约开支，我多省下一分钱，就能在‘爸爸妈妈’身上多花一分钱；二来我始终是一个兵，自己动手挣钱，花得安心，也感觉离牺牲战友近些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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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一约既定，万山无阻
　　30年来，董贵生定期把家住附近的烈士父母接到自己这里团聚，逢年过节要抽时间到牺牲战友家中探望，足迹遍及四川、重庆、云南等地。
　　从2009年起，他每年都带上一些老人，到云南祭奠烈士。2015年3月，董贵生再次带着16位“爸爸妈妈”去麻栗坡扫墓。考虑到老人的年龄，出发前董贵生专门安排他们体检，准备好路上和祭奠所需的一应物品，又联系志愿者帮助陪伴、照顾老人……这样的活动，董贵生前前后后组织了19次。
　　除了照顾27位牺牲战友的50多位父母，近年来经济条件稍好的董贵生也开始关心照顾其他烈士的父母，100多位丧子老人因此也成为他的“爸爸妈妈”。
　　多年相处，老人们和董贵生已成为彼此生命中重要的亲人。如今，烈士父母几乎都已是80岁、90岁高龄，“生离死别”这四个字董贵生不愿意提及，却又不得不面对。每位老人离去，他都会赶去为老人送终，不管路途多遥远，无一例外。每年团聚，他还会为离世老人摆好一副碗筷，敬上一杯酒……
　　2013年，烈士张林辉的母亲病危，董贵生立即赶到云南张妈妈家中。“儿啊，妈想吃汤圆！”神志已模糊的老人看着“儿子”董贵生老泪纵横，只说了这一句话。30分钟后，吃着董贵生做的汤圆，张妈妈安详地闭上了眼睛……
　　“这种离别，每经历一次都让人痛不欲生。”董贵生说，近年来他先后送走9位烈士父母。如今“爸爸妈妈”们已是风烛残年，他自己也53岁了，付出一切照顾好老人们，成了他最挂心的事。
　　继往开来，不忘初心
　　近年来，感佩于董贵生的境界，许多组织和个人加入他的行列。郫县人武部协调地方政府对“‘听涛园’老兵俱乐部”进行政策支持和业务指导，组织乡镇武装部与烈士家庭结成对子。全国各地的志愿者接踵而至，有的到“听涛园”义务帮工，有的帮助烈士父母解决各种难题……
　　如今，国人越来越懂得牺牲的崇高、烈士的尊严以及烈士亲人的付出——去年9月30日，国家有了第一个烈士纪念日；今年抗战“胜利日”，老兵受到前所未有的礼遇……这是对价值的彰显，也是对人心的凝聚。
　　走出“听涛园”，已是月明星稀。望着月光笼罩下的董贵生，笔者不仅想起羽泉的那首歌：月光洒在每个人心上，为想家的人照着亮……
　　对董贵生来说，中秋的探亲是“明月年年照我还”。而今天，这轮明月已经照在了千千万万个“董贵生”和烈士父母的心坎上！